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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 中 的 大 佛

心 中 的 大 佛

◎李一安

    南出成都,颠簸行车五小时,来到了渴慕已久的乐山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山水朦胧间,一尊端坐的石佛依稀可见。这便是名闻遐迩的乐山大佛。

    渡河,上岸,登山。一米多宽的便道倚山傍水而上,行约十数分钟,猛抬头,但见“凌云禅寺”的匾额赫然高挂,威严地俯瞰着下界,迎面瀑布般洒下二三十级石阶,更洒下一种肃穆感。心境,不由自主地庄重清静了几分。

    大佛右侧,一条崎岖小道直通佛像底座。转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,大佛又以半身侧面像屹立于眼前。这个角度,照像留影是再好不过的了。难怪摄影服务部门要在这里当关设卡,给人们留下永恒的纪念。

    正自惬意,突然,游人们不知怎地纷纷议论起来,还转过身去,对着大佛指指点点,语气中似有一种不满或遗憾。摄影师们也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照相机。

    我把目光移过去。从大佛顶端的山崖上,顺佛像的右肩缓悠悠放下一个人来,三股青篾绞成的缆绳系在他腰间,上头八个大汉哼着节奏均匀的小号子一点点往下放篾缆。那悬吊在半空中的人,像一片树叶,左右飘动着,他双手紧抓篾缆,双足赤着,趾头死死地抠住每一条细小的缝隙和大佛身上的凿纹;背上,插一柄开山斧、一把新月形的柴刀,十分艰难地下行着。头上,一顶青天,面前,佛身长满青苔,平整滑溜;脚下,是坚实无情的佛座基石。相当于二十多层楼高的距离,万一篾缆磨断或双手乏力,那将……

    我不敢想,心揪得紧紧的,和那个人一样,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我旁边,有人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这是去清除大佛身上的杂草和小树的,一年一度,不然不好看,树儿的根扎深了。还会损害大佛的完美,影响大佛的寿命。”有位摄影师这样解释后,又招呼人们继续照像。

    “干脆等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半空中的人影在我眼前晃动,我如同看见了他刚毅的面庞、绷紧的肌腱。深秋的劲风袭来,他衣服的下摆飘荡着,像一面色彩壮丽的旗帜。那大佛高大的形象竟然隐去了,只留下一个人的特写,心灵和记忆的快门也随之按下,将这小小的身影摄入了情感和理智的底片上。思路,却又倏忽从现实拉回到历史中,油然想起了建造大佛的发起者海通和尚。当年,贪官污吏垂涎于营造大佛的巨金,百般敲榨,海通不畏权势,凛然不为所动:“自目可剜,佛财难得。”官吏们贪心切切,丧尽天良,竟要海通“尝试将来”。刚毅倔强的海通乃断然“自抉其目,捧盘致之”,使官吏们自惭形秽,不再刁扰,而海通,却没能等到大佛的建成,便溘然长逝。而今,海通和所有大佛的建造者们都早已作古,这凝聚着人的智慧、人的力量、人的意志的宏伟大佛,却悠悠长存。倘海通们地下有知,看到眼前这团人影悬吊在半空中,挥斧头,舞柴刀,修缮保护佛像,使其永不衰败,神韵常驻,他们将会安然含笑于九泉。

    摄影师们又在招呼顾客了,人们仍然迟迟不去。我心中不觉怦然而动,独自走上前去,递过手中的票,像发布宣言一样地说:“请你一定给我把那个人影摄入画面。”语气是低沉有力的,引来了人们的注视。我坦然地立在那里,听凭摄影师调摆角度和位置。

    终于,我之后,人们纷纷动了。

    拍完照,我不再留连,急急地沿来路攀了上去,到那根篾缆前很沉静地停了下来,默默等着。

    他上来,使我吃了一惊,他操一口道地的湖南话,故乡人!

    抽一支家乡烟,道一声家乡的问候,我们很快熟了起来。他上月刚过而立之年,原是铁道兵某部的排长,脱军装后,在乐山安营扎寨,没再回老家。清除大佛身上的杂物,这活儿有生命危险,往常要用大价钱方有勇夫应征。“你这一次抓好多票子?”我问。他宽厚地笑笑,说是尽义务,顺便也试试身手,莫把老行当丢了。当年,常与悬崖白云为伴,眼下这活,不过小菜一碟,悬吊在半空作业,倒有一股充实感、亲切感,如同回到了当年的部队生涯。“你就不计一点报酬吗?”我又问。他顿了一下,深深地吸一口烟,缓缓地说,大佛竣工时,原是建了一座跨度约六十米的七层重檐像阁,佛身也涂饰着朱红,可惜元朝末年毁了,以后大佛便遭风雨的侵袭。大佛靠人建,大佛也靠人修,没了人,便没了大佛的体面、光彩,引外宾笑,招国人骂。取掉领章帽徽的军人也是军人,为这要钱,他伸不出手。我听着,一团温热哽在喉头,什么褒奖的词儿也讲不出口……

    日近黄昏,飘飘洒洒下起了细雨。

    他走了,我也走了。

    大佛立于风雨之中。


选自1985年8月12日《人民日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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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5-10-24 13:38